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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水北调通水倒计时——《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专访国务院南水北调办主任鄂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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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南水北调办公室主任鄂竟平。摄影/本刊记者李强

南水北调工程已经取得重大进展,东线通水在即。但是,在治污、移民、工程质量、工程预算决算方面,仍然面临不小的挑战,2013年是一个重要的检验窗口

  南水北调工程已经进入通水倒计时。

  北京市玉渊潭南路甲1号的国务院南水北调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以下简称南水北调办)一楼大厅里,倒计时牌的数字越来越小。南水北调东线一期工程将于2013年第三季度通水,江苏、山东、安徽将用上长江水。

  2002年12月23日,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工程规划总投资5000亿元,工期40年至50年,每年从长江向北方调水448亿立方米,比一条黄河的供水量还多。工程规划分东线、中线和西线三部分:东线从长江江苏扬州段调水,经过江苏,到达山东、河北和天津;中线从丹江口水库调水,经河南,到河北、北京和天津;西线规划从长江上游调水到黄河上游,供应西北和华北,西线由于技术、环境、民族等诸多因素,仍在规划阶段。

  很多人一提起“南水北调”,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工程。事实上,它是一个巨型系统工程,还涉及到水污染防治、水资源保护、征地移民、文物发掘保护等多方面工作。尤其它所碰到的环保治污问题是目前整个中国社会都面临的难题。

  2010年7月,鄂竟平出任南水北调办党组书记、主任。有着东北口音的鄂竟平话很少,但开会总是脱稿讲,相关数字张口即来,基本准确无误。南水北调办的工作人员对每次会议都必须认真准备,才能经得住他刨根问底的提问。2013年春节之后,鄂竟平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独家专访。他坦言,尽管南水北调工程业已取得巨大进展,但是,在治污、移民、工程质量、工程预算决算方面,仍然面临不小的挑战,2013年是一个重要的检验窗口。

治污何以提速

  中国新闻周刊:很多人担心南水北调会不会成为“污水北调”,东线治污被称为“世界第一难”,难在哪?

  鄂竟平:2002年南水北调东线工程开工时,沿线江苏、山东两省大多数工业和城市污水未经处理直接排入河道,南水北调输水干线和支流水质大多为五类或劣五类,黄河以南36个控制断面中仅1个断面水质达标。南四湖、东平湖污染严重,主要指标超标10~180倍。东线工程重点在山东,难点在南四湖。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电影《铁道游击队》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里这句歌词提到的微山湖,广义上即南四湖。作为长江水北上的必经之地,南四湖成为东线工程的输水通道和重要调蓄水库,涉及苏鲁豫皖4省32县,流域面积3.17万平方公里。受地形、地势影响,区域53条主要支流全部汇入南四湖,且无直接入海通道,哪条河流治不好都会影响湖区。由于污染严重,微山湖一度成为“死湖”“酱油湖”,鱼虾绝迹,群众深受其害。

  中国新闻周刊:那么东线能否成功关键就在治污?

  鄂竟平:2002年之前,在论证南水北调工程的时候,很多人就是因为水污染问题投了反对票。东线该上不该上,是当年争论的焦点之一。而焦点不在工程方面,工程方面有些小难度,但不是很大。水资源量方面也问题不大,长江下游,一年大概9700亿方水,抽走80多亿方水,也不算什么,影响微乎其微,因此治污就成为了焦点。甚至有的地方政府担心污水北上,而拒绝要东线的水。

  东线工程必须先治理好污染,不治理好即使调来长江水也没法使用。为此东线曾经设想在京杭大运河旁边重新开一条水道,不和周边的河道交叉,避免污染。但多方选比后东线还是决定利用京杭大运河修整、疏浚、拓宽后输水。

  中国新闻周刊:东线工程当时就是带着治污任务的?

  鄂竟平:所以当年大家对治污问题的研究特别深入。之后采取的治污措施,跟其他方面比,更加有力度,针对性更强。

  在一般人看来,南水北调工程就是调水。其实,调水仅仅是工程建设的一个效益,与此同时在促进受水区有关省市进一步节水,进一步治污,提高用水效率等方面也有重大作用。例如,前几天当地环保部门就说,南水北调东线工程的实施使沿线治污工作几乎提前了15年。如果没有南水北调东线工程,山东、江苏两省的水污染治理就不可能取得如此明显的成效。同时,受水区各省市也不会如此快地通过建立南水北调基金,提高水价,加大节水力度。

  中国新闻周刊:目前治污取得了很多成果,那如何让水质持续得到保障?

  鄂竟平:这里必须要澄清一个问题,在水质方面,南水北调东线工程与沿线很多的河流湖库连通,涉及很多地区,突发事件、意外事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沿线至少有近30个断面,几年来都稳定达标,只有几个断面不稳定。经过治理,已经实现36个控制断面水质全部达标,输水干线水质基本达到规划确定的水质目标,但能不能一直稳定,还需要多方再努力。

  常态来说,36个断面肯定是会稳定达标的。因为这个成果的取得,是原来规划的426个治污项目逐步建成、运行、生效后取得的,污染指标也逐渐降下来的。现在我们又开始实施新一批的治理项目,加上我们从源头上控制污染物排放,污染源治理好了,东线水质就不会有大的问题。

  中线和东线不同,中线的干渠不和其他河流湖库相连,但要保护好中线水源地丹江口水库和上游河流的水质。移民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保护水源。目前进行的丹江口水库库底清理工作,也能进一步保障中线水源水质。

  中国新闻周刊:治污环保也是很多地区、行业都碰到的问题,南水北调工程大,阻力多,是如何做到的?

  鄂竟平:江苏、山东两省在全国率先颁布实施了严于国家标准的造纸工业、纺织染整工业、畜禽养殖业、垃圾填埋渗滤液等污染物排放标准,其中COD(化学需氧量,又称化学耗氧量)排放标准最高严于当年国家标准6倍多,氨氮排放标准最高严于国家标准7倍。招商引资方面,也突破了很多地方采用的模式,取消了很多企业原有的“排污”特权。

  治污体制机制上进行了新的尝试。以前,治污工作是“九龙治水”,传统方式是分口管理,陆地归一个部门管理,水域归一个部门管理。事实上,污染源在陆地上,排污口在水里。而治污是一个整体,离不开全社会的支持和参与,须要采取综合措施。南水北调工程治污是按流域地区来划分的。当时徐州市率先将城市所有涉水管理统一于水务部门,同时建立了重点断面达标风险抵押金制度,凡辖区内重点断面不能达标的县(市、区),没收相关负责人交纳的风险抵押金,并通报全市,实行最严厉的考核问责。这一招,对区县一把手触动非常大,效果也很好。

  现在徐州市南水北调东线工程沿线6个考核断面的水质达标率均为100%。

  中国新闻周刊:但是,工程沿线这些地区都处于经济发展上升期,有没有产生一些矛盾?

  鄂竟平:我的直观感受是,两个省并没有因为治污有反对意见。因为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大家都要关心治污的问题了,追求良好的环境和生态。更加符合当前中央强调的建设“美丽中国”的总体要求,符合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潮流。中央、地方各级党委政府和沿线百姓,对治污的意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总体进展很顺利。

  因为治污,很多企业的成本增加了,负担重了。所以东线治污工作是从经济结构调整入手的,这是治污工作的关键。现在看治污非但没有限制发展,反而带来高层次、高水平的发展。老工业基地徐州,加快转变方式,162家企业开展清洁生产,产业结构由重变轻。山东调水沿线的草浆造纸企业减少65%,但纸产量却是原来的3.5倍,利税是原来的4倍。这些企业突破了制浆工艺和废水深度处理回用技术等行业环保瓶颈,它的经验、技术、工艺都在全国推广。

移民何以安心

  中国新闻周刊:水库移民历来都是困扰水利工程的难题,移民是你关心的重要问题吧?

  鄂竟平:不光是我特别关注,中央、国务院、各级党委政府和沿线群众都关注南水北调移民。中央领导更加关注,多次深入库区看望移民、了解情况、解决问题。原因很简单,一是人数太多,二是年度搬迁强度太大。丹江口水库大坝加高工程涉及移民安置34.5万人,其中湖北省18.1万人、河南省16.4万人。

  这关乎移民的切身利益。一关乎切身利益,就会较劲、较真。处理不好就会激发矛盾,所以大家很担忧。

  中国新闻周刊:我们曾经采访过铁路和公路方面的拆迁补偿,有时农民很不满意,因为补偿标准有时比市价低了不少。

  鄂竟平:以前水利工程的土地补偿,标准是补给当地前三年平均产值的5倍到6倍,后来增加到10倍。而从南水北调工程开始就把它提高到16倍。之前丹江口水库库区移民预算只有200多亿,就因提高了标准才又核定为近500亿,翻了一番多。这样一来,移民可以得到较为满意的实际补偿资金。

  中国新闻周刊:移民这两年上访的多吗?反映的是哪些方面的问题?

  鄂竟平:有,但数量不多,以政策咨询为主。当然也有因房屋质量、土地划拨等前来上访的。

  南水北调移民搬迁采取的是开放的方针,比如丹江口库区有关省市专门编写简报、印制小册子等,发给移民群众,使乡亲们心中有数。

  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移民工作,在制定规划之初就和移民商量。比如:安置点的选择,在规划期间推荐多个方案供选。进行实物核查时,结果全部公示。给移民建房时,由移民自己选派代表到现场进行质量监督。公开透明,接受群众监督,不折不扣执行移民安置标准,真正把移民政策交给群众。

  中国新闻周刊:也就是说,南水北调的移民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鄂竟平:以前在移民安置中,往往注重生活安置,没有足够重视生产生活和出路问题,使得移民安置不稳定。

  这次我们实行有土安置原则,首先确保每个移民拥有一份口粮田。土地是农民唯一信赖的生产资料。他有了生产资料,心里觉得踏实。

  再有就是打消移民的顾虑。以前采取的是将移民分散插迁到各村的办法,使移民感到形单影只或易受当地人欺负。这次采取的办法是尽可能采用整建制搬迁,整村搬迁,一切尊重原来的血缘关系、生活习惯,这让他们有了安全感。

  中国新闻周刊:移民经常出现回流的情况,你担心吗?

  鄂竟平:丹江口区域,除了水库清理工作之外,就是担心出现大量移民的不稳定。回流比重占多少很难说,但的确有这方面的不稳定因素。

  比如说有些地方生活成本比原来高。现在到新的地方,集中供水,集中处理生活垃圾,可能都要付费。这就会对生活造成影响。再有就是创收的问题,如果反差太大,就不稳定。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移民到新的地方会不适应,故土难离。这挺普遍的。

  2013年,我们会盯着这些问题,怎么通过后扶持让移民度过适应期。想办法培训移民,让他们有一技之长,容易找工作。研究怎么把他们的土地集约经营,让移民在土地上增加收入。移民搬迁的目的,不仅仅限于搬出去,更重要的是要使移民“稳得住、能发展、可致富”。

建设之后的管理挑战

  中国新闻周刊:当前,工程建筑领域质量事故频发。人们也非常关心南水北调工程的质量。

  鄂竟平:质量是南水北调工程的生命。因为我们这个工程是长距离输水,对工程质量要求最高,有一个缝隙都不行。没别的办法,只有高压,严查严处。我们在质量监管上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事,心里还是有底的。

  中国新闻周刊:有哪些前所未有的事?

  鄂竟平:我们研究制定让参建单位付出沉重代价、不敢再违规的办法。比如,要阻止他偷工减料,你必须得知道他怕什么。我们研究施工方、监理方、项目法人都怕什么。

  我们的工程建设管理以项目法人为主导,在全国范围内率先制定了国家重点工程领域的质量责任终身制及实施细则,对工程建设期留存资料做出了规定,并且形成信用档案。这是正告那些施工和监理企业,如不负责任,我们一定会找你算账,建设南水北调工程都出问题,还能干别的工程?

  我们琢磨出一套三位一体的监管体系:三位就是有三个直管机构,一是质量飞检机构,负责查找问题;二是质量问题认定机构,负责确定出现的问题的性质;三是质量问题处罚机构。由监督司牵头将三者拢在一起,形成质量管理的合力。

  比如,负责飞检的稽查大队,随机到施工现场开展高频度飞检,不许跟施工单位有任何接触,只是就工程查工程,不许吃参建单位安排的饭,不许住参建单位安排的住处,不许用参建单位安排的车辆,去检查的时候不许打招呼,取证完就走。这让整个南水北调系统各单位都感觉很紧张。

  我们还有多个联席会议机制,联合发改委、住建部、水利部、国资委、工商总局等部门部署工程质量管理工作,注意依靠机制,而不是靠临时动议。工程进展顺利、工程质量总体受控与这些机制有直接的关系。

  中国新闻周刊:2013年比较关键,你是否有担心?

  鄂竟平:2013年是南水北调工程开工以来最为特殊、最为关键的一年。大目标概括两句话,就是东线要通水,中线要收尾。以前是建设年,以后将是建设加管理。这里面有些事,谁都没有经历过。而且积累多年的矛盾,并很可能是难解决的矛盾会爆发。

  2013年最怕出现意外,因为还有一些风险。进度上,有的标段可能拖工期;质量上,怕出大事故,有几百米标段出大事故,整个干线就不能通水;环保治污方面,东线2012年11月检测全部达标,能不能稳定达标?移民稳定问题,仍处于磨合期,磨合好了在当地安居乐业;磨合不好,什么都能发生;投资控制上,可能出翘尾问题,量不大,但风险还不小。

  中国新闻周刊:面对这些问题,你做了哪些打算?

  鄂竟平:我们制定了一套工作思路,其中最重的一句话是“依靠机制,严防意外”。进度上,抓重点抓节点,依靠预警机制和奖惩机制。质量上,高压高压再高压,延伸完善抓关键。移民搬迁方面,清库标准不动摇,时限不动摇,移民后扶持不放松,把移民增收当成大事来对待。环保方面,东、中线分区监控,强力推进治污和保护措施。投资控制方面,2013年工程计划完成投资420亿元,一定要控制好资金使用。要对重大设计变更、合同变更收口关闸,需增加用钱的项目必须到南水北调办审批。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2013年3月4日 记者:庞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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